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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滴眼泪
2016-08-10 06:32:16 来源: 秋雁女性网
高三(六)班女生肖柔同学提着一壶开水,正穿过林荫道向宿舍走去。道旁的梧桐树叶子在风中呻吟着,跌落下来,然后又被风卷起来,四处飞舞,
 

  高三(六)班女生肖柔同学提着一壶开水,正穿过林荫道向宿舍走去。道旁的梧桐树叶子在风中呻吟着,跌落下来,然后又被风卷起来,四处飞舞,叶子不时拍打在她的裤腿上,肖柔感到了丝丝的寒意。这本是S镇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一个秋天的傍晚,只是风大了一些,落叶多了一些,学生们没了往日的活泼,吃了晚饭,早早地坐在教室里自习了,只有镇上的鸽子群仍然在不知疲倦的绕来绕去,一圈又一圈,尖利的鸽哨不时划破校园的宁静。

  穿过林荫道,绕过操场,肖柔进了一个院子,这是女生院,南北方向各有一排瓦房,是女生寝室,东面是一个厕所,西面是大门及一个传达室。近500平方米的院子里光溜溜的,全是水泥地,而被风雨侵蚀而班驳的墙面像奇怪的图象,散发出衰老的气息。肖柔进了一间宿舍,随手带上了门。

  她倒了一杯水,拿在手里暖了一会,然后从衣兜里掏出一盒药,是三块五毛钱一盒的速效伤风胶囊。剥出药丸来,她喝了一口水,还很烫,只好暂时把药丸握在手里,然后顺势坐在床沿上,刚打过青霉素的右臀有些隐隐作痛。风似乎又大了一些,窗子在微微颤抖,她望着窗外,那是一片灌木林,枝叶繁茂的夏季已经过去,只剩下枯枝败叶,如果把这些枝叶全砍了的话,是可以看见流过小镇的那条小河的。

  肖柔不想再看下去了,她坐起身子,似乎想干点什么,可是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她在十几平方米的屋子里转来转去,心神不定。有点累了,她坐在邻床上,这是镇上女孩杨丽的床,与肖柔的明显不一样,素雅的兰色墙布配上恬静的淡青色被单,这才像一个女孩子的床铺,肖柔一直幻想有这样一个床铺,可是她没有,她的被褥仍然是高一来的时候那一套,大红的被罩,硌人的里子,这还是家里最好的一套。女生肖柔在别人的床上躺了将近十分钟,当她起身的时候,一伸手,摸到了几个圆鼓鼓的东西,原来这是杨丽买的几个苹果。杨丽有小城镇市民的那种惯有的毛病,看不惯乡里人,虽然她的父母也是在乡下做生意发达了才到镇上买了房子的。所以她把自己的东西看得很紧,几只苹果也偷偷地掖到了枕头旁边的衣服中间。肖柔心里觉得好笑,这样的女孩,还有这样的女孩。

  药不苦,因为有糖衣。喝了药,她躺到床上,没有一点睡意,她开始后悔今天不应该请假的。感冒不是一种小病吗,自己为什么要请假呢。再说晚上数学老师要讲上次刚做过的试卷,那里边有好几道题她还不会做。心下有些懊悔,但既然请了假,就使劲睡一觉,好好休息一下。她合衣躺在床上,拿出一本读者,仔细读起来。

  女生肖柔看了十多页读者的时候,天色已经慢慢暗了下来。风仍在窗外呼呼地响,她看不下去了,拿出了一封信,是一个初中同学小雯写给她的,两个人在初中的时候睡一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小雯成绩不好,但是很用功,这让肖柔很感动,她就经常放下自己的功课去帮忙。初中毕业,小雯就没上了,跟着邻居去了深圳,成了打工妹。肖柔很不理解,这么小,出去能干什么呢?小雯很自信地说,只要有一双手,自己到哪里也不会饿死的。那是高一的寒假,小雯在家里学了半年的裁缝技术之后,踏上了南下的火车,肖柔在拥挤的车站送她,看着小雯的瘦小的身影被淹没在人群中的时候,她的眼泪就流了下来……打工妹小雯经常给她的初中同学肖柔写信,说自己在城里的生活,夏天的时候,写信说,深圳的西瓜好贵呦,十块钱一斤……日子一长,小雯的信越来越少了,从开始的半个月一封,到一个月一封,直到现在,半年来只收到这一封。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信,小雯写得很多,满满六张信纸。一开始她就说,自己不知道自己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肖柔看了,心扑通扑通地跳,不会出什么事吧?读着,读着,肖柔感觉小雯变了,变了很多,已经不是那个整天嘻嘻哈哈无忧无虑的女孩了,她长大了,变聪明了,她懂得利用女性生来的本钱了。小雯说,自己本来不喜欢那样做,可是做女工很累,一个月才挣六七百来块,而一个月吃住算下来也要三百块左右。小雯说,才来的时候,自己走在大街上都不敢抬头,原因是衣服太寒酸了。现在好了,比以前强了,虽然“工作”的时候有些偷偷摸摸,但是钱挣了不少,而且有几个男人说,如果小雯愿意,可以让为她买套房子,按照深市的规定,如果买套房子,可以为三个人落实深圳户口……肖柔的感冒就是从收到信的那天起犯的,她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小雯,怎么会是小雯,如果不是那熟悉的字体,她还不相信是她写的信。那天下午,看了信,她一个人在河边坐了好久,深秋的风使她受了寒,病倒了。

  肖柔喝了口水,再次把眼光放到那封信上,她想到小雯曾经跟自己说过,自己很喜欢做衣服,以后学好了手艺,要做一个服装设计师——尽管在那个时候,这个词对她们来说,还是那么陌生。记得有一次,小雯还偷偷地跟她说,一个男孩给她写情书了。小雯说这话的时候,小脸蛋红仆仆的,回想起来,是多么天真无邪!而现在……肖柔感觉到鼻子又有些酸酸的了,这已经是收到信以来第四十五次流泪了……

  肖柔的心更乱了,她拿起了另一封信,是一封家书,肖柔的家离学校一百多里,肖柔是两三个月回家一趟,所以如果有事的话还是要写信,父亲在信里说今年收成不好,学费问题还是要跟老师商量一下,看能不能缓一缓,父亲似乎永远是老样子,不紧不慢,做什么事情都是那个样子,写信也是这样。而自己老早就跟父亲说过,这个月的生活费不是很多了,要父亲寄一些过来,父亲也许是忘记了。按说,父亲是支持她上学,肖柔从小到大,学习成绩都是很好,在小学的时候,村里的肖老师就对父亲说:“老快!俺侄女考大学没问题,这个女娃吃苦能钻,她不可能一辈子待在俺们这泥地窝窝里!”父亲没忘记这句话,尽管老肖老师已经作古了。可是,肖柔也知道,家里实在是没办法,没钱。眼看着收入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因为这两年天公不作美,该下雨的时候,老太阳晒得人眼睛里都冒火星,该晴了,却不见一滴水珠子,村里几个信基督教的说,哎呀,天低了,要降灾了啊。

  她坐起来,倒了杯水,还想把自己沉浸在往事中,但在这个时候,她感到有点饿了。不知道是几点了,食堂里早就下班了。她在宿舍里又转了几圈,突然想到杨丽的床上还有几个苹果,吃一两个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这样想。她伸手在女生杨丽的床上摸了一个苹果,用一条毛巾,擦了擦,坐在苹果的主人床上吃了起来。

  门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她就是肖柔最不想见到的人,天下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她是女生杨丽。杨丽是生活委员,班主任跟她说,去看看肖柔去,她病了,要不要再吃药,打针什么的。杨丽本来可以晚自习以后来的,可她想吃自己的苹果。于是趁下课,回了宿舍。而她一打开门,看见的就是肖柔正在吃她的苹果。肖柔在这个时刻是很平静的,据杨丽说,当时她把苹果拿在手里继续吃,对自己说,我有点饿了,吃了你的苹果。杨丽脸上也很平静,她也拿了一个,然后甩门而去。

  也许甩门这个动作刺激了肖柔,她也一甩手,把苹果扔出窗外。然后她捂住脸,泪水流了出来,这是第四十六次流泪了……

  当学生们上自习回来的时候,发现寝室被反锁了,她们知道肖柔是在里边的,但是怎么喊也没人答应,只好找来管理员,把门撬开。这个时候同学们发现,肖柔同学已经在宿舍里悬梁自尽了。这是个民房,有很粗的房檩子,有很厚的房席子,有时候还能从上面往下掉毛毛虫。肖柔就是在这样的檩子上吊死的。我们不知道肖柔最后想到的是什么,也许她想到的是杨丽在别人面前说她的是是非非,也许她的死本来就与这个苹果没什么关系。

  题后语:

  1996年的冬天格外的冷,那个时候我还在上高中,因为学校搞扩建,盖男生宿舍楼,我们住进了女生院。

  夜里,老生给我们讲故事的时候,说,你们还不知道吧,这里死过人了,然后讲了一个女生因为偷吃别人的东西而自杀的事。

  当时我只是吓的往被窝里钻,后来,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一直在思考,这个女孩为什么会自杀呢?所以我写了这样的东西,来纪念那个轻生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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