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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虾
2016-12-09 08:22:31 来源: 秋雁女性网
在我的生活中,始终有一块梦牵魂绕的土地。那一年,我到南疆采访了一个多月,当时,硝烟还未散尽,急造的军用公路使汽车不停颠簸,轮胎时时
 

  在我的生活中,始终有一块梦牵魂绕的土地。

  那一年,我到南疆采访了一个多月,当时,硝烟还未散尽,急造的军用公路使汽车不停颠簸,轮胎时时悬空,接触了大量的人和事以后,就自以为对战争很了解了,然而,当我在烈士陵园遇到了那位瑶族老大娘并知道了她的事后,我才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肤浅。

  很难描述第一次踏上这块土地时的感觉。

  当时,夕阳正在西下,高原谈远的天空,抹上了一层杏黄色的余晕。苍茫的暮色隐去了芦苇、茅草和墨绿色的山岗。山凹里被涂了一层忧郁、凝重的昏黄。一排排石砌的土台前立着石碑,无声地沉默着。每一个石碑上都嵌刻着一颗红星。每一个石碑前都有供品和袅袅的烟缕。那是战友们为长眠的战士点燃的香烟在燃烧。星星点点,明明灭灭,让人感到一种巨大的沉默和压抑。当太阳把最后一抹阳光投射在石碑上缓缓消失时,我就觉得看到了它从一大群排列整齐的战士肩头上滑落的景象。

  就在这时我看见一位瑶族老大娘,她头上裹着厚重的黑头巾,穿着黑色的衣服和裙子,腿上裹的绑腿也是黑的。她担着一担水桶,水桶上盖着竹笆,上面放着碗。她在陵园前把碗一溜儿摆开,并且吆喝着:“吃凉虾哟,一毛钱一碗!”

  我大为诧异,这里除了那些长眠的战士,晚上很少有人来,她凉虾卖给谁吃呢?同行的战士告诉我,老大娘每晚都要担了凉虾到烈士陵园来。凉虾是一种用米作的类似小蝌蚪状的米粒儿,配上山里的泉水、红搪,吃起来很爽口,滑溜溜地,十分解渴。那时,战士们都很喜欢吃她作的凉虾。但这些战士很多都牺牲了,长眠在这儿。活着的也撤走了。但每晚她仍来,而且据寨子里的人说,她生意还是那么好,而周围几十年、几百里都难得有人烟,除非,只有一种可能……

  说到这里,战士缄了口。我问:“什么可能?”

  战士用手往烈士陵园一指,说:“除非他们每晚仍起来,去买她的凉虾吃。”

  但我似乎并不惊讶,在我的故乡草海,那儿的人们普遍认为,人都是有灵魂的,他们都在死后第七天要回家,所以在下葬时,都要沿途撒黄表纸好让他们认路回家。每当七月半鬼节时,都要为死去的亲人摆上供品,还要煮许多稀饭泼向空中,给那些没有家的孤魂野鬼吃。而且,不光是人,连动物树木都有灵魂,所以,我走到老大娘面前,买了一碗凉虾。她的凉虾果然好吃。我问:“大娘,你的凉虾,每天能卖完吗?”

  大娘用几乎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当然啦!有时还不够呢!”

  接着,大娘看着我,有些警觉地说:“一到夜里,来吃的人就特别多。怎么,你不相信?”

  我能说什么呢?我赶紧说:“不,不,大娘,我信。”

  在返回的路上,战士告诉我,大娘有一个当兵的儿子,也长眠在这块墓地上。

  我懂得那种灵魂在身体之外流浪的痛苦情景。一时间,我们两人都不说话了,一种无言的情绪弥漫在车厢里。窗外,黑色变幻着,推出时光流逝的过程,水中的黄叶使水的颜色变幻莫测。重峦叠嶂中,林寒涧肃,百草凋零。岁月帷幕就是这样挂起,又垂落着,以它那无比宽大的一袭斗篷,变幻着人们心中的风景和岁月。

  我突然有一种顿悟的感觉,我想,老大娘是否真的能否卖掉她的那些凉虾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是人们还是她自己,都相信她卖掉了那些凉虾。

  无独有偶,许多年过去了,不久前,我收到留在文山地方的同行那位战士一封信,他告诉我,前几天,老大娘又找到他,说那块墓地由于修建铁路而被迁走了,在迁坟前一天夜里,

  她的生意特别好,那些战士们都来吃她的凉虾,跟她告别,令她忙了整整一个晚上,她说她本不愿收钱,但他们说,如果不收钱,他们就不吃。她还拿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纸票给我看,我看了,大吃一惊,那些真的是钱呢!怕有好几千块。

  他说,你是作家,你说这事奇不奇?!

  在读这封信时,我仿佛听到了一种穿透时间凝固的墙壁传来的声音,这声音苍老、粗糙而沙哑,象患了感冒伤风的老人在唱歌,它显得古老而锈迹斑斑,沉重凝滞,但却具有一种穿透力,让你感到震撼。

  其实,在老大娘看来,生者与死者之间,原本就没有界限的。

  那也是人生的另一种风景。

  文章来源:秋雁文学社区 文/wjx4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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