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然回到家的时候，丽雯刚在做晚饭给小靖，孩子今天很乖，自顾呆在桌子上画画，只是听到爸爸回来时返身给爸爸一个飞吻，让可然不宁的心好受一些。

　　“老婆，新情况。老爸原来是很想要找梁姨妈的，可他老人家放不下面子。你说，咱是不是想个什么法子帮帮？”

　　“哦？尹伯伯说的么？恩，这样合些情理，你看爸他告诉我们过去那些光景的时候，眉子皱得紧，我想他老人家自己心里都还在打鼓，也许他现在也还有这种想法的，只是他又觉得晚了吧。”丽雯大学时候成绩好于可然许多，于是丽雯说的点子在可然那是很信服的，况且，她还贤惠得很。

　　“老婆，我有一个想法，但不知是不是可行……你看，要是我们直接找梁姨妈，会好些么，就是直接把父亲的想法，结合一些尹伯伯所说，把这些都跟梁姨妈说，看她是什么反应。哎，自从今天中午老爸提起往事，我就很想替父亲把这件事办办，毕竟，他为了咱辛劳了一辈子，我从他把我抱起那刻，就觉得这命归他老人家……你说，可行么？”可然眼里仍旧有些热，只是这次他挺住不让它划出眼眶。他看着妻子，又看了看儿子，心里才又好受一些。

　　“我看可行，只是要怎样沟通她与父亲呢？她不会觉得咱小辈多事无理么？”

　　“两个方案，一是可以直接南下，二嘛，我向尹伯伯要了她的号码，也许可以电话联系。”

　　“可然，你觉得南下不唐突么？这个且放在后面，家里面呢？一老一小的，咋办？爸爸在医院里可以有个照顾，但是我总不放心他老人家，哎，咱做子女的也难……”丽雯话里的精明，警示了可然的理智，“另外，小靖呢？你就真肯他放到一大群孩子里么？哎……”

　　“老婆，你看，如果单是我去怎样，至多一星期……”

　　“你啊，没个脑袋，爸爸问起还好说你单位安排，可是你觉得他总不疑心？另外，现在我已经忙得不可开交，难道这个时候你就走得开？林可然，我一个女人家，如何照顾这一整个局面，没个男人总不好，总不好……”

　　可然一把抱住老婆，“对不起，我都没个主了，现在这样子，哎，老婆，对不住你，别往心里去，我林可然这辈子里除了父亲和小靖，就你一亲人。哎，我怎么这么想……原谅我，好么？”

　　丽雯脸里挤出的笑涩得很，她确确实实是这林家招的好媳妇，这一家当内主外的虽然是可然，可是她功不可没得很，她也贤惠得任劳任怨，林灵就赏识她，平日里总嘱咐可然对她好些，“好啦，那么大一人了还象小孩子似的，孩子都看着呢。”小靖天真的对爸爸笑了一下，然后用手把眼睛蒙住，闹得丽雯和可然脸上迸出大笑，他们确实很幸福，有爸爸，也有小靖。可然让小靖坐在他的左臂上，小靖听话的就范了，一家子其乐融融的说晚上给小靖弄糖醋里脊肉，小靖于是说还有爷爷的番茄炒蛋，于是一家又乐起来。

　　次日可然还是决定给梁蕊去电话，只是本来不很熟识，于是担心有些唐突，说话也结巴得很。只是梁蕊本性里就温和，于是她笑可然和他爸大学时候一样，一遇到担心事就结巴。于是可然也就壮起胆，因为他觉得梁姨妈特温和。侃了一下家常之后，可然决定切入正题。

　　“梁姨妈，有一件事不知该不该讲，只是觉得会因此而冒犯，所以恳请梁姨妈海涵……”

　　“是么，倒是说来听听吧，你这孩子倒蛮懂事。呵，和你爸一样，都是懂事的人。”

　　“姨妈，父亲把您和他以前的事……”可然故意的停顿了一下，他想要探一下电话线那边的反应，“尹伯伯也说了，哦，就是尹淳伯伯，以前与父亲同班的同学，相信姨妈会还记得的，父亲他，其实，其实他……”

　　“恩，我知道了，可然。”梁蕊打断了可然想要继续却断停的话，“至于这件事，本来与你们说并不好，可是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那么就提一提吧。”

　　“我与你父亲确实曾经在一起，这事老尹也知道，他算是媒人。”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或许梁蕊在思忖后面的讲话，“自从你父亲出走之后，他的父亲和母亲都找过我，那时候我怕极了，我也找他，最后到处找都没能找到，报了警也是这样，哎……”

　　“我为了他没想过嫁人……”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这句话可然听在耳里，想在心里，“都是些老事了，那时候年轻人想的都轻，感情大过天。”这些可然听得出都是调侃自嘲的话，其实，他已经知道了他想知道的东西。

　　“梁姨妈，你认为，你们……还会有可能吗？”可然出口的话才知道词不达意，因为“心跳”那是对年轻人的口吻，现在问的，可是父亲的同辈，于是他老婆在旁边小声的叹息，他自己，也打自己嘴巴子。“梁姨妈，对不起，对不起，我说了不该的话。对不起……”

　　“呵，不要紧了，只是我们都过了这个年纪，如何再重修旧好呢？况且你父亲那倔牛脾气……不过，他有你这么个儿子，总比我好啊。”那边传来轻叹的声音，虽然轻悄，却清晰的印在可然的脑里。梁蕊是确实挺过来，为了林灵挺了一整个青春，只不过她哀叹的不是浪费自己的青春，也许，她也哀叹这份没有结点的感情。

　　“姨妈，父亲也常这么哀叹……哎，世事难于预料。”

　　“可然，我这边来客人了，电话也许要挂掉，呵呵，下次吧，有机会去到上海，我一定去看看你这孩子……和你父亲，呵呵。”

　　“梁姨妈，不好意思给您添那么大麻烦了。”

　　“没，好吧，再见。”

　　放下听筒的可然，心情并不好受，象这几天连绵的雨，雨下得人没心情，可惜火上浇油，于是可然脸上出现灰暗。

　　“哎，梁姨妈的语气听起来没戏，也不是没戏……惋惜是有的，哎……”可然告诉老婆。

　　“是么？”丽雯看着可然的眼睛，她心情也灰暗。沉默之后她突然转脸道，“老公，好了，别想了，这几天你为这事都差不多疯了。好了，也许还有其他办法，只是咱还没想到呢。”

　　可惜这次丽雯的劝解没多大用，可然仍旧一眼荒芜的看她，他没说话，嘴虽然是颤动可是却没说出来，于是丽雯有些担心，“好啦，傻瓜，又象小孩一样了。你三十好几了。好吧，明天打起精神去上班，中午还要去看爸爸呢。好吧，就这样了，洗个脚睡觉去吧，心情放宽一些，恩？”

　　可然听了妻子的话，无精打采的去睡了。丽雯却仍旧在想，她拼命想在脑袋里磨出点东西，可是她还是没找出可以让自己信服的答案。

　　于是她也去睡，睡的时候看了小靖，也看了睡得不怎安稳的可然。

　　明天，上天会安排些什么呢？

　　Vol.12

　　这一夜可然睡得十分不塌实，可他怕要吵醒丽雯，于是单单睁眼盯着天花板想这整一件事。从梁蕊给家里的一通电话到父亲把整件事始末都讲出来，然后他这几天的所见和所得，这完全像是一场浮在水上的梦，看得见却摸不着去路。他最后整理了头绪，决定尽力挽回这迟到的感情。

　　可然是在小靖闹着不去幼儿园的当醒过来的，先不管那么多，班还是得上。

　　林灵自从把过去合盘托出，心里也没好过。虽然媳妇和儿子都体贴得很，可是心病绕着的人，身体好不到哪去。于是这几天梦里总又回到几十年前那个夜晚，就是他和她在莲子糕铺的时候。他仍旧记得他自己掏出存折的样子，还有，还有她在他右脸上留下的那个吻，时间虽然按照它自己的行律从他口袋里掏走这几十年青春，可是感情这里，她留给他的，永远刻在心坎里面。他还会忆起自己把戒指套在她右手的无名指，他还会想象在红地毯的那边说“我愿意”，他还会想象她为他做的番茄鸡蛋面，还有她在月夜伏在他怀里听他唱《难道》，还有，还有……但当梦醒的时候，他却仍旧躺在冷色调的病房里，也没有红色的地毯，也没有《难道》。他又重复不止的用左手抹掉陷在皱纹里的泪水，然后呆呆的看滞白的天花板，暗寂无声的病房里，萧然索涩的窗户外，他所能见的，再不是那时的光景。他也没力气站起来望天，也没力气撑起身子坐起来，他有时绝望了，绝望了他就看丽雯他们放在桌角彩色调子的水粉画，看里头那个老头望天的样子。他也参不透老头望向天空的心里有什么，想什么。医生说他又瘦了，丽雯他们就觉得医院伙食差劲，哎，只有他自己懂得，他只是在又回想到年轻时第一次告诉梁蕊他爱她之前尹淳说的才有些力气从身体里积聚，“天南地北的东西，你能说定么？好吧，决断一些”，是啊，想不到真的到天南地北的时候，自己却一无所措，这时候他就想起梁蕊把手交给自己的时候，他就想起她允诺她的一生一定在他庇护下的时候，这时候，他就更痛，痛从脚心蔓延到整个身体，最后汇集在心里，绞得他无力呼吸，绞得他陷在黑暗里的白色的床单里呻吟。

　　他整日里都是困倦，可是却睡不了，只要他一睡了，眼幕里就有她和他们的过去。

　　星期日的早上，尹淳来到医院看他，那时他正在床上看那幅水粉画，尹淳进来的时候很轻，所以他并没发现。

　　“小子，怎么？整日里呆着，把你这倔牛给圈着了？”他们总是如此无忌，那是大学就培养出的默契。

　　“哎，是你啊。我等你很久了，现在才来看我这大学同学，是不是有些个晚啊？万一我哪天一归西，你不就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他用力想要坐起来，可是他怎样努力都做不到，尹淳于是走过去掺，他就用仅存的力气抓他的手。林灵挤出禁闭了许久的笑，可是笑里透出无助。

　　“兄弟啊，我看我是要死了……”他脸上仍旧是暗淡，从刚才欢迎的表情里切换回来。

　　“兄弟，怎么乱说话，我都没死，你怎么死得了？咱毕业喝的血酒都还记得不？”

　　他在皱纹里挤出一丝笑容，记起尹淳说的“兄弟，以后我们是血肉相连的兄弟！”想起他自己说“兄弟，以后我们是永不相忘的知己！”过去的事情，于是又清晰起来，只是在刚梦醒的时候一样。

　　“好吧她，是不是又想了。兄弟，一个大胆的建议，去找她！”

　　“哈……”病累的身体不允许他大声的笑出来，他只能象征意义的去那么做而已，“我这副身子骨，还找咧，兴许明天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他眼里有些干涩，眼睛里面的水都哭干了吧。

　　“好吧，那把身子给我养好咯，你这里的一切费用我包，你就天天吃好的喝好的，恩？把身体给我养好咯，然后，我陪你去。搭了我这条命咱也见着她。”

　　尹淳眼里也闪现出三十年前的活跃，他们仿佛回到三十年前那个难忘的飘着细雨的夏季，回到那堂审计课之后。

　　他这次没有再说什么，干涸的眼袋里红红的闪闪的，于是他扑到他怀里，老尹拍他的后背，安顿有些亢奋的他。他重新躺在床上，转过身去，心里有一些希望的种子，只是他怕这种子隔了太久于是就没有发芽的能力，转过来的时候，他握住尹淳的手，“兄弟，还有可能么？晚了么？”

　　“不会的，不会！兄弟，你总要相信我这老同学。”这个时候老尹的眼角也有些润湿，他于是转身擦掉在转回来，转回来的时候带着笑容，笑容里面藏着希望。

　　老黎走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他轻轻带上门，心里憧憬着，憧憬着。